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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懂”马克思主义的陈独秀

文/苏衡东坡

1936年5月,埃德加﹒斯诺采访鲁迅先生,他问鲁迅:“最优秀的杂文家有哪些?”鲁迅答:“周作人、林语堂、周树人、陈独秀、梁启超。”

这篇采访稿的内容长久不被国人知晓,直到1987年埃德加﹒斯诺的遗孀整理其遗物的时候才被发现,经国内学者安危翻译,才引起学界关注。

1936年,陈独秀已被国民政府判刑囚禁于南京4年之久,被中国共产党开除党籍也差不多7年了。

陈独秀长鲁迅两岁。1896年,17岁的陈独秀以县试第一名的成绩考中秀才。1899年,18岁的周樟寿以县试137名的成绩通过秀才考试。陈独秀考中秀才之后到杭州求是书院学了2年的英文,鲁迅则去南京江南陆师学堂学了3年的开矿。

陈独秀、胡适和鲁迅都是近代中国新文化运动的主要人物。陈独秀和胡适是知识青年毛泽东最敬佩的人,但最后都被毛泽东所批判。陈独秀除了在领导党的实际工作中犯了错误之外,还被毛泽东认为是一个不懂马克思主义的马克思主义者。

陈独秀的一生,主要精力用在了具体的革命运动中,因此留存下来的文字作品不多,与鲁迅相比显得有点单薄。在这些不多的文字作品中,却是篇篇是精品,也难怪毛泽东当年那么崇拜他,鲁迅私底下把他排进前五的杂文家。

近日阅读《陈独秀经典》一书,主要兴趣试图想找出陈独秀不懂马克思主义的证据来。此书有三篇与马克思主义直接相关,分别是《马克思学说》、《马克思的两大精神》和《答蔡和森—马克思学说与中国无产阶级》。

陈独秀在《马克思学说》一文里对“剩余价值”、“唯物史观”、“阶级争斗”和“劳工专政”等核心概念做了深入浅出的解释,其行文方式、语言风格和逻辑推理与现在中国大学政治经济学教材的内容几乎一模一样。而这篇文章是陈独秀1922年在吴淞中国公学的演讲辞,可以认定是后者参考了前者。在文中,陈独秀提到“二千几百页”的《资本论》,1922年中国还没有把《资本论》翻译过来,陈独秀通晓英法日三国语言,相信是他本人通过阅读外文掌握了马克思主义,再通过其超强的中国白话叙事能力,把马克思学说进行中国化创作。“剩余价值”、“唯物史观”、“阶级争斗”和“劳工专政”等四个现在耳熟能详的词汇,除了“阶级争斗”和“劳工专政”做了略微修改变成“阶级斗争”和“无产阶级专政”,沿用至今,成为非常经典的政治学术名词。

陈独秀在《马克思的两大精神》一文中把马克思的精神归纳成两点,一是实际研究的精神,二是实际活动的精神。陈独秀写道:“……马克思搜集了许多社会上的事实,一一证明其原理和学说。所以现代的人都称马克思的学说为科学的社会学,因为他应用自然科学归纳研究社会科学。……我很希望青年诸君须以马克思的实际精神来研究学问,不要单单以马克思的学说研究而已。”陈独秀又写道:“……我们研究他的学说,不能仅仅研究其学说,还须将其学说实际去活动,干社会的革命。我希望青年同志们,宁可以少研究点马克思的学说,不可不多干马克思实际活动的精神!……不要把马克思学说当作老先生、大少爷、太太、小姐的消遣品。”1930年5月,毛泽东为反对当时中国工农红军中的教条主义思想而写的《反对本本主义》,提出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调查就是解决问题。《反对本本主义》写道:“……马克思主义的本本是要学习,但是必须同我国的实际情况相结合。我们需要本本,但是一定要纠正脱离实际情况的本本主义。”不难看出,毛泽东反对的“本本”主义与陈独秀提倡的“实际研究、实际活动”是同一个道理,都是一种正确理解和对待马克思主义的方法。但从行文表述上看,陈独秀表述的相对温和、文绉绉一点,而毛泽东显得直截了当,直指问题核心,表现更加坚决,有山大王气势(鲁迅语)。

三篇文章中,最让我感兴趣的是《答蔡和森—马克思学说与中国无产阶级》。蔡和森是中国共产党早期重要的马克思主义理论家,在学习和理解马克思主义的时候也产生过怀疑,他问陈独秀:“马克思一面主张人为的革命说,一面又主张唯物史观(类乎一种自然进化说),这两说不免自相矛盾。”差不多100年前蔡和森的怀疑,现在网站论坛上时常会出现。陈独秀答道:“唯物史观是研究过去历史之经济的说明,主张革命是我们创造将来历史之最努力最有效的方法。……唯物史观固然含着有自然进化的意义,但是他的要义并不只此,我以为唯物史观要义是告诉我们:历史上一切制度底变化是随着经济制度底变化而变化的。……创造历史之最有效最根本的方法,即经济制度的革命。若是把唯物史观看做一种呆板的自然进化说,那末,马克思主义便成了完全机械论的哲学,……”产生怀疑的不只是蔡和森,还有毛泽东等知识青年。怀疑归怀疑,之后好多进步知识青年都转变成坚定的马克思主义革命者,这和陈独秀的积极倡导是分不开的。

历史总是存在喜剧色彩。当一个个经陈独秀启蒙教育的知识青年转变成无比坚定的马克思主义革命者之后,他自己本人却开始妥协和让步。毛泽东评价他这位老师是一个不懂马克思主义的人,指的就是他的妥协和让步。正如陈独秀在他的自传《实庵自传》写的:“有人称赞我疾恶如仇,有人批评我性情暴躁,其实我性情暴躁则有之,疾恶如仇则不尽然,在这方面,我和我的母亲同样缺乏严肃坚决的态度,有时简直是优容奸恶,因此误过多少大事,上过多少恶当,至今虽然深知之,还未必痛改之,其主要原因固然由于政治上之不严肃,不坚决,而母亲的性格之遗传,也有影响罢。”“优容奸恶、不严肃、不坚决”,对人性而言,也许正是善良的表现,但对一个以建立一个新政权为目标的革命者而言,却是致命的缺点。

陈独秀的文字表达流畅,和我们现在的白话表达非常接近,与鲁迅的文字比起来,看他的书不费劲。这也许和他精通英文有关。影视剧里的陈独秀表现的比较暴躁、激进和独断,但他的文字却是理性、温和、幽默和民主的。学者王福湘对陈独秀和鲁迅进行比较,认为陈独秀是彻底的写实派,拒绝理想主义,鲁迅则注重写实与象征调和,包含理想主义色彩。“彻底的写实派,拒绝理想主义”也许和《资本论》读的太深入有关。

今年是“五四运动”99周年,也是陈独秀先生诞辰139年,久久为“公”,以此篇纪念伟大、善良又可爱的陈独秀先生。

2018年2月14日

温州·苍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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